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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刘光明 寇红 朱彦  

熊召政,当代著名作家、诗人、学者,全国政协委员。出版作品40余部。1979年创作的政治抒情诗《举起森林一样的手,制止!》获全国首届中青年优秀新诗奖;2002年,他用10年时间创作的长篇历史小说《张居正》问世,被誉为中国历史小说的里程碑,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近十多年,他潜心于四卷本历史小说《大金王朝》的创作,已出版两卷,在读者圈和学界引起热烈反响。

12月中旬的一个上午,武汉东湖边,在曲径通幽、雾气缭绕的龙潭书院,熊召政接受了本报记者专访。他操着带一点“荆楚味”的普通话,态度儒雅谦和,与书房古色古香的氛围颇为协调。

甫一落座,熊先生就开起了玩笑:我是第一次接受税务报采访,其实我和税务早有渊源,而且缘定一生,因为我爱人是搞财务的。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但熊先生所言非虚,他与税务确实“早有渊源”。1992年开始,为写作长篇历史小说《张居正》,他深入研究明代历史和税赋制度,学养深厚,堪称专家。2016年税务总局发行印花税票《荆关楚市》,特邀他担任总策划及文字指导。

采访从熊召政的代表作《张居正》谈起。

熊召政(中)接受本报记者专访。 本报记者 苏御 摄


一条鞭法成功的关键是简政减负

《张居正》的构思,始于1992年,小平南巡讲话之后,改革开放迎来又一个春天。东方风来满眼春,激情澎湃的熊召政想用自己擅长的文学形式,为改革做点什么。他想写一个历史上的改革家。

我为什么选择写张居正?因为张居正是中国历史上一位传奇改革家。他理政十年,厉行改革,整饬吏治,革新税赋。他推行的一条鞭法,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财税改革之一。

隆庆六年(1572)张居正接任大明首辅(相当于宰相)时,财政亏空一千多万两白银。国库空虚到连官员俸银都发不出来,只好用胡椒苏木折俸。面对如此巨大的财政困境,除了征税,张居正别无选择。问题是税怎么收,横征暴敛,涸泽而渔?那必然是官逼民反,激化矛盾,危及社稷稳定。面对难题,新上任的大明首辅选择了另一条路径——改革。

张居正看准了始创于嘉靖时期的一条鞭法,以雷霆之力向全国加以推行。新法规定:把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苛捐杂税)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和前代赋税制度比较,一条鞭法有几个突出特点。

税制简化。实行一条鞭法以前,明朝的制度是赋和役分开,百姓既要按每家占有的土地田亩纳税(田赋),又要按人头服各种徭役(丁役)。朝廷赋役之外,地方还有名目繁多的方物、土贡之类额外加派,苛捐杂税层层叠加,民众苦不堪言。实行新法后,全部简并为一体。

稳定和减轻税负。赋役并总后,各级官吏不能再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由此税负总体趋于稳定,农民负担得以减轻。

税负相对公平。为摸清税基,核实税额,张居正用三年时间在全国丈量土地。通过清丈土地,扩大了征收面,杜绝了占地大户因隐瞒土地而导致的大面积税收流失。同时,按亩纳税也使税负相对公平。

方便征缴。一条鞭法还有一项重要的制度创新:计亩征银。我国古代田赋,历来以实物征收为主。一条鞭法实行后,无论丁役、田赋,一律改征白银,用货币代替实物,方便征缴,降低征纳成本。

新法推行数年,大明王朝的财政状况明显改善。明史记载,张居正去世时,国库积银六七百万两之多,储备的粮食多达1300万石,足够支用十年。

简政减税,以银代役等措施,不只增加了财政收入,更重要的是解放了生产力。税负的稳定和减轻,让农民有了生产积极性,有利于农业生产发展,使更多农产品进入市场流通。赋役的货币化,令长期以来因徭役制形成的对农民的人身奴役关系有所削弱,农民获得较多的自由,可以进入城市从事新的职业。

随着管制的放松和365体育投注的发展,市场更加活跃,城市化的浪潮也得以推进。从事贸易的商号、粮号,从事运输的船帮、车队、马帮,为商人贸易往来兑付白银的钱庄、票号,等等,新的行业不断涌现,工商业得到前所未有的发展。特别是,当时,全世界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白银流向中国,大明王朝成为16世纪世界金融中心。改革,使万历时期成为明王朝最为富庶的时代。

历史学家认为,16世纪在中国的农业社会里出现商品365体育投注因素,产生了资本主义萌芽。所有这些进步,如果没有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没有他对赋税制度和国家治理的改革,都是不可想象的。

可惜的是,历史的长河,在这里再次拐了个弯。一条鞭法推行全国仅两年,万历十年(1582年)张居正病逝,新法失去了最有力的推动者。9岁登基、长期生活在首辅影子下的万历皇帝,此时对张居正翻脸算旧账,疯狂迫害张居正家人、门生故旧和提拔的官员。很快,一条鞭法破坏殆尽,“万历新政”人亡政息。

一条鞭法在中国赋税史是一件划时代的大事,它像流星一样划过天空,虽然短暂,却照亮历史。它留给我们一部历史的启示录:简政减负、与民休息、发展生产,社会则焕发出蓬勃生机;反之,则365体育投注凋敝,民生艰难,社会停滞。

观税收可知国脉之盛衰

2012年,在为武汉税收博物馆撰写的序言中,熊召政提出过一个观点:“观山川可知风气之斜正,观税收可知国脉之盛衰。”对此当如何理解?熊召政娓娓道来。

财税制度的创新,深刻影响着365体育投注社会发展和文化文明创造。纵览我国历史长河中历次成功的税赋改革,有的扶危济困,有的成就了繁荣盛世,有的润泽千载而不竭,这些改革的成功有没有共性?有没有趋势性的东西?我认为是有的。好的税收制度要做到轻税惠民、简便易行、公平合理。我也关注到,近几年税务总局励精图治,方便纳税人的举措不断得到社会的认同。在税务领域,每一个小小的改革举措都会影响全局,真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税务总局的领导不好当,若不具备家国情怀,往往就会产生畏难情绪或者顾此失彼。但从现在的税务改革看,总局的领导是有担当的。仔细考察历代赋税制度与时代的关系,我得出一个结论:历来盛世税简徭轻,观税收可知国脉之盛衰。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24个字里,头两个字——富强——就与税收有关。富强就是国富民强。在武汉税收博物馆的序言里,我谈到了我对税收与富强关系的理解:“税收即国政,税利则民利。国富民强,赖财之力,国本充裕,赖税之制。”一个简便、公平、惠民、科学的税收制度,其所带来的充裕而适度的税收,是国家繁荣昌盛、人民幸福安康的物质基础。

历来盛世税简徭轻。近几年,我们国家采取了一系列简政、减税、降负举措,减轻企业负担,激发市场活力,推动创业创新。改革举措之多,力度之大,影响之深,前所未有。特别让我振奋的是,国家有关方面还多次表示,下一步中国将推出更大规模、更具实质性和普惠性的减税降负举措。对此,市场充满期待,纳税人充满期待,人民充满期待。

税务人要有家国情怀

熊召政写诗、写小说,曾下海经商,现在又担任中华文化促进会常务副主席、湖北省文联名誉主席、湖北省政府文史馆馆长等多个社会职务,还在多所大学兼任客座教授。政、商、学多种身份的转换历练,使他对社会人生有深厚的体验和感悟。在他的众多“身份”中,自己最认可的“身份”是什么呢?听到这个问题后,他沉默了一下,很肯定地回答——

书生。我只给自己定义一个身份,那就是书生。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顾炎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三句话反映了三种情怀——热情、忧患和责任,三者相加就是“书生意气”。

作为一个书生,在改革开放之初的1979年,我写下批评“极左”、呼唤改革的新诗《请举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作为书生,我研究历史,写作历史小说,用历史作品参与时代进程,用文学的形式,尽一份责任,作一份担当,希望表达一点忧患意识,或者说家国情怀,在我20多年的写作经历中,这个观念从来没改变过。

同样作为书生,熊召政关于税收的思考,超脱技术层面,有宽阔的历史眼界和深厚的人文关怀,深刻而富有启发性。他说,作为公民,作为社会的一分子,我们都要有一份家国情怀。

家国情怀,就是要胸中有天下,肩上有担当,慨然以天下事为己任。张居正上任之初说过一段话:“虽万箭攒体,不足畏也。”意思是为了富国强兵的理想,哪怕乱箭射穿我的身体,也决不害怕。一个封建士大夫,尚有如此情怀,何况今天的我们。

我想强调的是,税务人尤其要有家国情怀。为什么呢?因为你是国家公职人员,职责是为国聚财;收税是对财富的再分配,事关千家万户。你的工作一头连着国,一头连着家,没有与国家民族休戚与共的情怀,没有以百姓之心为心的满腔热情,没有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你怎么能做好税务工作呢!

我读了你们带来的报纸,在税务机构改革中,税务人员以改革大局为重,正确对待个人的进退流转,虚怀若谷,宠辱不惊,这就体现了税务人的家国情怀。

国富民强,国泰民安,是中华民族几千年的理想。在中华民族复兴的壮丽史诗里,税收,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篇章。税务人、纳税人、所有关心国家发展民族复兴的人,要合力做好税收这篇大文章。

采访结束,走到楼下,时近中午,湖岸的雾气已渐渐散开,光线透过林间,斑斑点点洒在落叶铺满的空地上。记者心中依然回味着熊召政的话:观税收可知国脉之盛衰,历来盛世税简徭轻。

采访中,熊召政仔细阅读《中国税务报》。


编辑:佟玉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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