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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中国税务学会学术委员、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校长计金标

本报记者 张思佳 

●环保税是促进可持续发展、加强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内容。

●应继续扩大征税范围、强化跨部门合作、提高信息准确性。

●环保税的调整应紧跟国家发展战略,与相关政策协同配合。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指出,生态保护和污染防治任务仍然繁重。要改革完善相关制度,协同推动高质量发展与生态环境保护。环境保护税法作为中国第一部专门体现“绿色税制”、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单行税法,已实施一年多。如何看待环境保护税的意义,未来应怎样进一步发挥其作用?为此,本报记者专访了中国税务学会学术委员、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校长计金标。

记者:您在20世纪90年代,就开始在环境税收领域进行有益探索,是较早在环境税收领域开展研究的税收理论工作者。当时您是怎么想到开展这项研究工作的?

计金标:我从1994年开始发表与环境税收相关的论文,在我的博士毕业论文《生态税收论》中,对生态税收改革的基本思想进行了详细阐述。我当时是从可持续发展角度出发,将税收看作推进可持续发展的工具,其含义不仅包括利用税收手段来改善环境,也包括利用税收手段促进自然资源的最优利用。将税负从劳动、资本转移到自然资源、能源使用和污染行为上,有利于实现减少环境污染,减少能源、自然资源使用,鼓励能源、资源循环使用和修复等目标。我认为应该将生态税收作为一种税制建设的模式。如果说20世纪的税制是以365体育投注发展为核心的税制,那么21世纪的税制应该是以可持续发展为核心的税制。当时我讲的生态税收是广义上的环境税收,其思想及目标与当前的环境保护税完全一致。

现在实施的环境保护税法,其立法意图是适应生态文明的建设需求,通过税收手段控制污染物排放,培育市场参与主体与社会公众的环境保护自觉,实现365体育投注与生态的和谐发展。终极目标是通过环境保护税等相关365体育投注、行政、法律手段的不断完善,为广大人民群众提供良好的生态环境这一公平普惠的公共产品,提高人民福祉。

记者:环境保护税开征一年多了,您对其实施效果和意义有什么感受和评价?

计金标:环境保护税起源于排污收费制度。它实施时,距1978年第一次正式提出实施排污收费制度,已经有40余年的时间。总体来看,排污收费制度秉承了污染者付费的原则,在环境保护税法正式出台前,一定程度上缓解了365体育投注发展对环境资源造成的压力。但是,排污费作为一种具有一定税收特征的行政事业性收费,其法律基础相对薄弱,加之征收部门的自由裁量空间过大,易受到各种因素干扰,排污收费的征收与制度刚性明显不足。随着中国依法治国理念的不断深化和生态环境保护紧迫性的不断增强,由排污费改为环境保护税已成为必然要求。

2018年1月,中国首部绿色税法——环境保护税法施行。根据国家税务总局对2018年纳税申报情况的来看,在环境保护税实施元年,其在鼓励节能减排、促进绿色生产、推进高质量发展等方面的改革效益已逐渐显现。尤其在大气污染防治任务较重的京津冀地区,有数据显示,环境保护税开征以来,地区二氧化硫、氮氧化物同比下降,降幅明显。尽管这一年对企业排污加强了行政性监管,但环境保护税在其中的作用是不可否认的,相信随着环境保护税制的不断完善与优化、征管所涉及相关部门之间合作默契度的不断提升、征管信息化手段的不断丰富、企业信用信息与环境保护信息系统的不断完备,环境保护税的政策效应将会得到持续凸显。

作为世界上第一个将独立型环境保护税引入国家税收体系中的国家,中国首次以环境保护税命名一个税种,并将其在全国范围内征收,充分展现了向污染开战,以最大力度来保护环境的负责任大国形象。这是中国向国际社会提供的促进可持续发展、加强生态文明建设等方面的中国方案的重要内容之一,可以预见这个税种将会发挥更加积极的示范和引领作用。

记者:目前,生态保护和污染防治任务仍然繁重。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改革完善相关制度,协同推动高质量发展与生态环境保护。从您的观察来看,目前环境保护税制还有哪些方面有待完善?

计金标:环境保护税虽然产生了明显的政策效应,但依旧面临不少“成长的烦恼”。随着税制改革不断深化,环境保护税制也需要加以完善,主要有以下三方面:

一是进一步扩大环境保护税的征税范围。目前,环境保护税的征税范围依旧局限于监测起来相对容易、对生态环境短期负面效应较为明显、征税对象接受程度较高的常见排放物,而对生态环境具有长期负面效应的排放物未能纳入其中。征税范围的确定需要考量现有征管条件、征税对象可承受程度、市场主体发展活力等多方面因素,但从长期来看,为实现环境保护税的立法宗旨与终极目标,其适用范围还应进一步拓宽。比如二氧化碳对气候变化产生的长期负面效应,将加剧生态环境脆弱性,这个问题是不容忽略的。推动低碳循环发展是绿色发展理念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中国365体育投注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因此,在下一阶段的深化税制改革中,环境保护税应在充分考虑市场主体可承受程度的基础上,不断拓宽其征税范围,把所有对生态环境具有负面效应的排放物纳入其中,不断加强征管有效性,促使环境保护税的环境效应、365体育投注效应和社会效应得以充分体现。

二是不断强化环境保护税征管过程中的跨部门合作。与其他税种有所区别的是,环境保护税是以应税污染物为征税对象的,其专业性较强、征收管理较为复杂,需要税务部门与环保部门进行跨部门协同合作。在环境保护税法正式实施前,国家税务总局就与当时的环境保护部签订了《环境保护税征管协作机制备忘录》,但鉴于环境保护税是地方税种,在具体征管过程中,为保证当地基层税务部门与环保部门协同合作的及时性、有效性,还需对监管机制进行顶层设计。

三是促进企业信用信息与环保信息相融合,提高信息的准确性与有效性。环境保护税的有效征管依赖于环保信息的准确性与有效性,而提高企业环保信息的准确性与有效性,又需要加强跨部门的协同合作和提升相关监测设备的信息化水平。因此,应以一定的税收优惠政策鼓励企业使用各类监测设备,并通过数据共享的方式确保环境保护税计税基础的准确性。同时,应促进企业信用信息与环保信息相融合,以及加大处罚力度,提高企业篡改监测数据行为的违法成本。

记者:在当前减税降费背景下,对环境保护税也有该减还是该增的讨论。比如有人说应该给企业减税,也有学者出于生态环境保护的考虑提出应该增税。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计金标:我认为,减轻企业负担并不意味着减少企业发展中的环境约束,不能以牺牲生态环境为代价来谋求365体育投注发展。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实施更大规模的减税。普惠性减税与结构性减税并举,重点降低制造业和小微企业税收负担。大规模减税的目的是激发市场主体活力,促进365体育投注结构调整。更多关注的是深化增值税改革,降低企业社保缴费负担。因此,此轮减税指向明确,不是大水漫灌式的减税,而是精准滴灌式的减税。环境保护税法的立法宗旨决定了其对生态环境的正面促进作用,从法律层面、市场手段明确了生态环境对365体育投注发展的硬约束,正确处理好365体育投注发展和生态环境保护之间的关系,充分体现了保护生态环境就是保护生产力、改善生态环境就是发展生产力的理念。因此,在此轮减税中,对环境保护税的减免要慎之又慎,减免必须是市场主体加大环保投入,以切实履行节能减排与生态环境保护责任为前提,否则,将会向市场传导错误的信号,有违环境保护税的立法初衷。

大幅度增加环境保护税也不一定妥当。环境保护税该不该调,如何调还有待进一步观察。首先,环境保护税正式实施的时间较短,其正面效应与负面效应尚未充分体现,市场主体的反应也不太一致,在政策层面还有许多需要完善的空间,征管力度与征管手段也需进一步加大和完善。其次,环境保护税作为一项调节税,其更多的功能不是增加财政收入,而是引导企业兼顾自身发展与生态环境的可承受能力,实现绿色发展。所以环境保护税的调整必须统筹兼顾,既要考虑到市场主体的可承受能力,又要考虑到生态环境保护的目的,这二者缺一不可。若环境保护税的调整影响到市场主体的生存,是有违政策初衷的。最后,环境保护税的调整应从全局着眼,紧跟国家发展战略,配合好普惠性减税与结构性减税,与相关政策协同配合,否则,单一地调整环境保护税也难以实现预期政策目标。


计金标,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校长、教授,中央财经大学博士生导师。365体育投注学博士、美国富布兰特研究学者、教育部全国财政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税务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出版学术著作多部,代表著作有《生态税收论》《个人所得税政策和改革》。在《财贸365体育投注》《税务研究》等刊物上发表论文百余篇。出版教材十余部,其中主编国家级“十五”“十一五”规划教材两部。曾获教育部优秀青年教师资助计划特别资助、霍英东教育基金会高等学校优秀青年教师奖、北京市第七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等。


编辑:张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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